语言服务的概念逻辑与理论贡献
王立非
一、引言
"语言服务"是近二十年内涵扩展最快的概念之一。既出现在《国家语言文字事业"十三五"发展规划》关于提高国家语言文字服务能力的政策表述中[13],也出现在教育部2021年批准设立"国际语言服务"本科专业的学科目录中[1],还构成年产值逾千亿元人民币的产业统计口径[15]。概念的跨域流通既显示了理论生产力,也形成了概念上的持续张力:有学者从行为论出发,把语言服务界定为行为主体以语言文字为内容或手段为他人或社会提供帮助的行为和活动[2];有学者从资源论出发,强调利用语言、语言知识、语言技术及衍生品满足语言生活的各种需要[3];也有学者从产业论出发,把语言服务视为以跨语言能力为核心的专业化现代服务业[4]。三种界定并非彼此否定,而是分别抓住语言服务概念的不同侧面,恰恰说明该概念经历了复杂的历史建构。概念的含义不是预成的,而是在社会使用中累积生成的,概念的每一次扩展都对应着社会需求与学术立场的变迁。本文尝试回答两个问题:语言服务概念的历史建构过程是什么?对语言学的理论发展作出了何种贡献?我认为,语言服务概念经历了从实践术语到产业范畴、再到战略与理论范畴的上升过程,理论贡献集中体现为语言学研究对象的扩展、语言资源观与语言治理之间的中介,以及数智时代语言服务概念自身的开放化重构。
二、语言服务的概念逻辑
(一)语言服务从服务实践到产业概念
语言服务概念并非学者书斋中的抽象设定,而是从现实语言需求中生长出来的。1986年全国语言文字工作会议已经表现出鲜明的服务意识,1997年全国语言文字工作会议更明确提出语言文字工作要为社会需求服务[3]。彼时,语言服务仍以翻译服务、咨询服务和教育服务等分散形态存在,尚未获得统一的范畴名分。概念公开化与学术化的标志性节点出现在2005年,上海市语委举办的世界博览会语言环境建设国际论坛上,有关专家正式提出"语言服务"概念[5]。提出场景具有方法论意义,概念不是从理论演绎而来,而是从大型国际活动多语种服务的现实需求中提炼而成。此后,2010年中国国际语言服务行业大会召开,中国翻译协会同年首次正式提出"语言服务业"概念[6],概念由此从语言规划领域进入产业领域。
国际经验呈现出同样的实践先行路径。全球语言服务业作为一个独立行业,主要由市场研究机构命名与统计。以CSA Research(前身Common Sense Advisory)为代表的机构自上世纪九十年代起持续监测语言服务市场规模与供给结构,据统计,全球语言服务与技术行业参与者超过27000家[8],行业收入在2022年为520.1亿美元、2023年为518.5亿美元[7]。产业命名先于学术命名、市场统计先于理论建构,这是语言服务概念历史生成的普遍逻辑。概念最初作为行业实践的自我指称而存在,内涵由市场需求不断填充。
(二)语言服务从产业范畴到学科范畴
2012年前后,语言服务概念在中国进入系统的学术建构期。那年,广州大学与教育部语言文字应用研究所共建成立国内首个语言服务研究中心[9];赵世举从行为论角度给出界定并划分服务类型[2];李宇明在为《语言产业导论》所作序言中系统论述语言的经济学属性,为语言服务研究奠定了经济学基础[11]。2016年,李宇明发表《语言服务与语言产业》,明确以资源论界定语言服务[3];同年,屈哨兵团队出版国内首部语言服务研究理论专著《语言服务引论》[10],标志概念研究的体系化。2020年,王立非出版《语言服务产业论》,把语言服务产业体系纳入理论框架[4]。
政策层面同步完成概念接受。《国家中长期语言文字事业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2012—2020年)》提出做好语言文字社会咨询服务工作、建设语言文字应用咨询服务平台[12];《国家语言文字事业"十三五"发展规划》将提高国家语言文字服务能力列为专门任务[13];2021年印发的《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全面加强新时代语言文字工作的意见》进一步提出建立语言服务机制、建设国家语言志愿服务队伍[14]。据教育部发布的2016年中国语言文字事业发展状况,全国从事语言服务或相关服务的企业达72500家,行业年产值超过2800亿元[15]。产业规模为概念提供了实证支撑,政策文本为概念赋予了制度地位。2021年,教育部批准设立"国际语言服务"本科专业[1],语言服务完成了从实践术语到学科范畴的制度化跃迁。
三、语言服务的理论贡献
(一)语言学的"服务转向"
语言学的学科史可以概括为研究对象的持续扩展:从索绪尔以来的语言系统,到社会语言学关注的语言使用,再到语言生活学派关注的语言生活。语言服务概念的提出完成了对象论的又一次扩展,把语言如何满足社会需求的过程、机制与制度安排纳入语言学的研究视野。传统对象论把语言当作认识对象,服务论则把语言当作功能对象。语言不仅是被描写的系统,而且是可以被组织、被供给、被评价的服务资源。该转向使语言学的知识生产与社会需求直接对接,行为论、资源论、产业论三种界定之争,本质上都是对该对象的侧面界定[2][3][4]。该转向与语言生活学派从语言生活中来、到语言生活中去的研究取向相互呼应,但比后者更进一步。不仅观察语言生活,而且介入语言生活的供给与经营。本文称之为语言学的"服务转向",理论意义在于为语言学提供了一条从解释语言通向经营语言的桥梁,使语言学在基础研究之外获得了应用到制度研究的新增长点。
(二)语言资源观的“治理转向”
语言资源观是本世纪中国语言规划理论的重要成果,主张语言是资源和资产。然而资源观回答的是语言是什么,并不自动回答语言如何被开发、配置与规范。语言服务概念恰好填补了该缺项,把抽象的语言资源转化为具体的服务供给,把资源的潜在价值转化为可观察、可组织、可监管的社会过程。由此,语言规划理论获得了"资源—服务—治理"的三级结构:资源观确立价值前提,服务观提供操作路径,治理观供给制度规范。本文称语言服务为语言规划理论的"中介范畴"。该判断有充分的政策经验支持:"十三五"规划把语言服务能力纳入国家语言能力建设[13],国务院文件把语言服务机制写入语言文字工作的顶层制度设计[14],都是资源观经服务观通向治理观的制度落实。中介范畴的提出还意味着语言服务概念兼具学术描述与政策规范的双重功能,既是分析概念,用以描述语言供给的客观状态;又是规范概念,用以引导语言服务的发展方向。这种双重性正是语言服务概念区别于一般行业术语的理论特质,也使语言服务概念成为语言规划研究从以语言为本体转向以需求为本体的结构性标志。
(三)语言智能学的“价值转向”
语言服务概念的产业论界定以业态边界为基础,翻译、本地化、语言技术等划入语言服务业的边界。数智时代机器翻译、大语言模型与语言数据产业兴起使业态边界日趋模糊。语言服务业的传统统计口径受到冲击,人机协同的语言服务形态不断涌现。边界型范畴的界定力下降,概念开始转向以价值创造方式为界定依据。语言数据的价值化使语言服务的价值来源从人力供给扩展到数据与算法供给,价值型界定的现实基础更加稳固。语言服务出口、语言服务贸易、语言服务开放度等测量概念涌现[1][4],标志着语言服务概念从划界走向度量。概念不再回答什么属于语言服务业,转而回答语言服务创造了多少价值、以何种方式创造。语言服务概念"开放化重构"具有两个理论意义。一是概念获得可测量、可比较、可贸易的分析工具属性,从描述性概念升华为分析性范畴;二是概念边界随技术变迁持续重构,保持了对语言服务新业态的理论开放性。智能语言服务概念作为最新形态的出现恰恰是理论贡献的最新证明,概念能够自我更新,成为语言学与经济学交叉范畴而持续发展。
四、结语
语言服务概念的历史逻辑呈现为清晰的上升结构,实践先行赋予经验内容,产业命名赋予经济形态,学术建构赋予理论形态,政策接纳赋予制度形态。理论贡献可以概括为三点:第一,服务转向扩展了语言学的对象论,第二,中介范畴打通了资源观与治理观,第三,开放化重构使概念获得数智时代的理论创新力。语言服务概念不是既有理论的简单标签,而是语言规划学、语言经济学与语言智能学交叉产生的理论增长点。在建设语言服务强国与构建语言服务出口体系的时代背景下,该概念具有理论建构空间,对语言服务概念的历史逻辑与理论贡献反思应当成为语言服务研究的理论自觉前提。
参考文献
[1] 王立非. 从语言服务大国迈向语言服务强国——再论语言服务、语言服务学科、语言服务人才[J]. 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学报, 2021, 43(1): 3-11.
[2] 赵世举. 从服务内容看语言服务的界定和类型[J]. 北华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12(3): 4-6.
[3] 李宇明. 语言服务与语言产业[J]. 东方翻译, 2016(4): 4-8.
[4] 王立非. 语言服务产业论[M]. 北京: 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2020.
[5] 教育部. 《上海语言生活状况报告(2020)》有关情况[EB/OL]. 2020.
[6] 中国翻译协会. 中国翻译协会2013年大事记[EB/OL]. 2013.
[7] CSA Research. Entering the Post-Localization Era: A New Dawn for the Language Services Sector[EB/OL]. 2026.
[8] CSA Research. CSA Research Releases 18th Annual Ranking of the Largest Language Service Providers Worldwide (2022)[EB/OL]. 2022.
[9] 广州大学语言服务研究中心. 中心简介[EB/OL]. 2026.
[10] 屈哨兵. 语言服务引论[M]. 北京: 商务印书馆, 2016.
[11] 李宇明. 认识语言的经济学属性——序《语言产业导论》[J]. 语言文字应用, 2012(3).
[12] 教育部 国家语委. 国家中长期语言文字事业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2012—2020年)[EB/OL]. 2012.
[13] 教育部 国家语委. 国家语言文字事业"十三五"发展规划[EB/OL]. 2016.
[14] 国务院办公厅. 关于全面加强新时代语言文字工作的意见[EB/OL]. 2021.
[15] 教育部. 2016年中国语言文字事业发展状况[EB/OL]. 2017.
(作者简介:王立非,博士,中西创新学院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语言大学/西安外国语大学博士生导师,四川外国语大学“巴渝学者”、上海财经大学特聘教授、应急管理大学特聘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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